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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绛瓷板上的翰林风

2013-11-15 9:36:38 来源:■初国卿 浏览:73

历史有时候微妙得让人难以琢磨,如果不是20世纪末兴起来的浅绛彩瓷热,可能王凤池会永远湮没在历史烟尘中而鲜为人知。虽然他是饱学的翰林,虽然他也曾做过四品知府,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显赫。在浅绛彩瓷热兴起之前,他也只是在《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清代翰林传略》和《兴国州志》里有简单的记载。他的诗虽然写得很好,但他的诗集也鲜为人知。因为在中国浩如烟海的历史文化中,毕竟翰林太多了,知府太多了,诗人也太多了,王凤池的学名、官名和诗名既上不了电视剧,也进不了“百家讲坛”,他无法让后人去追逐。但是让他自己都想不到的是,在他去世一个世纪之后,他的浅绛彩瓷作却让他声名鹊起,他的名字与当年在景德镇画浅绛彩瓷的程门、金品卿、王少维并列在一起,成为晚清“浅绛彩瓷四大家”,其作品价格也一路飚升,几与清三代官窑接近。细细想来,王凤池的声名顿显,也属历史必然,因为翰林、知府或是能诗善画者虽多,但同时工瓷绘者却又寥寥,尤其是翰林瓷绘家,在中国历史上,可能除了王凤池,还找不出第二人。因此,当我十年前拿到王凤池《昌江日对黄山图》浅绛瓷板的时候,我就深知这件作品对于王凤池,对于中国瓷本绘画史的重要价值。

    一

    十年前的春天,在南昌,在瓷友傅瑞交先生的陪同下,拜访江西省文物店创始人之一,《瓷板画珍赏》的作者赵荣华先生。在赵先生的客厅里品黄山毛峰,于茶烟氤氲中听他温文尔雅地谈浅绛彩瓷,谈“珠山八友”,那真是一种高华典丽的享受。就是那一次,承赵先生介绍,我拿到了《昌江日对黄山图》浅绛瓷板,第一次感受王凤池这个人。

    王凤池(1824-1898),字兆木,号丹臣、敬庵,别号福云小樵,斋名福云堂、福云山房、兰亭后轩、观棋后樵等。湖北兴国州丰叶里王志村(今湖北阳新县浮屠镇王志村)人。他赋性聪慧、才思敏捷,17岁即府试夺冠,35岁乡试中举,41岁中进士,点翰林院庶吉士,47岁授翰林院编修。1875年,51岁时以知府分发江右。江右即江西饶州府,辖景德镇、上饶、鄱阳等地。后又署南康府事、九江知府。他任内勤于政事,不留遗案,深得民心。他擅诗画,通文史,经常到白鹿洞书院讲史传经,曾续修《兴国州志》,著有《福云堂诗稿》。正是在知府任上,他与景德镇御窑厂画师金品卿、王少维相识,并过从甚密,其间创作了大量瓷绘作品。从今天留下来的看,有他自己独立创作的,也有和金品卿、王少维合作的。《昌江日对黄山图》则是他的独立之作。

    《昌江日对黄山图》瓷板作于光绪三年(1877年),高42厘米,宽31.5厘米,瓷质细腻,背板平滑,是典型的金品卿、王少维作品中常见的御窑厂专供瓷板。画面上水岸隔湖,近峰高耸,远山如黛。傍岸一舟,舟上竹蒿插水。岸边乔木参天,绿荫匝地,树丛中隐一院落。近景处,一蓝袍高士正拄杖沿岸向山中而行。画面左上书法题七言绝句:“桑落村中酒一觥,八年未见米癫兄。昌江日对黄山谷,画里诗间说曼卿。”诗后题跋:“丁丑夏日临匡庐盆浦之谱,以奉小鸿仁兄大人映正。丹臣弟王凤池寄意。”题款长形引首章,阳文“恩水画”。款后为阴文“王氏”章和阳文“丹臣”章。这件瓷板不仅尺幅阔大,且画得精致而文气十足,层层绿意,鲜活轻倩;青山秀嶂,怡神悦目,整个画面构图清晰明快,生动而活脱,于随意处显功夫,颇得文人山水画之神韵。尤其是近景之树,画得极为简净,枝干老道,树叶以方形墨彩点染,神完气足。

    更为难得的是瓷板上的题诗写得灵动而呈才情,书法也自然飘逸,可谓诗书画俱佳,从中不难见出翰林才情。当是王凤池浅绛彩瓷画的代表作。

    中国的翰林虽然不在少数,但翰林的独特身份,却无法不让人恭敬。中国自唐代设立翰林制以来,一直沿用到清末。翰林院号称“玉堂清望之地”,翰林不仅是士子中的佼佼者和以文采名世的清贵职位,同时也是政治型的知识分子,皇帝的文学侍从官。一旦选为翰林,就像唐人韦处厚在《翰林院厅壁记》一文中所写的那样:常在君相之侧“指踨中外之略,谋谟帷幄之秘”,时人誉为“天上人”。杜甫曾在《赠翰林张四学士垍》诗中写道:“翰林逼华盖,鲸力破沧溟。天上张公子,宫中汉客星。”尊崇翰林之风气一直从唐代延续到清末。王凤池能够跻身翰林院中,不管是智慧还是才情,自然非同凡响,而诗书画之才更是他作为翰林的雕虫小技。

    二

    从这件瓷板的诗后题款上看,诗人与老朋友“小鸿”已经八年未见,此次于昌江边上相聚,格外亲切。诗人用了三位宋代大名人的名字来说事,叙述两人之间的情致与话题内容,可谓匠心别运。

    “桑落村”,在这里并非实指,而是泛指桑叶飘落时节的一个处所,即在景德镇昌江岸边那个桑叶纷纷飘落的小山村里,诗人和他的朋友一觥一觥地对饮着。“桑落”是古诗中常见的一个意象,分“桑之落矣”与“桑之未落”,都源自《诗经·氓》篇:“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是指桑树长成的时候,叶子沃然茂盛,后世解经者谓这两句是比喻女子的年轻美貌和象征男女之间的浓情蜜意;“桑之落矣,其黄而陨”,则是说桑叶由黄而凋零,解经者则说这是用桑叶由绿变黄来比喻女子的年老色衰。后来“桑落”二字在诗词中成为一个意象,一是指时节,即深秋桑叶凋落之季节。如李白《浔阳送弟昌峒鄱阳司马作》诗:“桑落洲渚连,沧江无云烟。”王安石《招约之职方并示正甫书记》诗:“忆初桑落时,要我岂非夙。”二是称一种酒,即桑落酒。桑酒大约产生于北朝,北魏的贾思勰在《齐民要术·笨曲并酒》里写道:“十月桑落时者,酒气味颇类春酒。”北周诗人庾信的《就蒲坂使君乞酒》诗中就有了这种酒:“蒲城桑落酒,灞岸菊花秋。”到了唐代,这种酒已成为一种名酒,如白居易《刘苏州寄酿酒糯米,李浙东寄杨柳枝舞衫,偶因尝酒》诗中就有:“柳枝慢踏试双袖,桑落初香尝一杯。”钱起《九日宴浙江西亭》诗中也说:“木奴向熟悬金实,桑落新开泻玉缸。”王凤池与“小鸿”一觥一觥对饮的时节正是桑落之时,说不定喝的也是桑落酒,所以诗人正是在这种美酒微醉的情境中,才将坐在对面的朋友看成了宋人。

    诗的第二句里,诗人称这位对饮的朋友“小鸿”为“米癫兄”,即将其比作宋人米芾。宋代大书法家米芾行止违世脱俗,倜傥不羁,人称“米癫”。如文天祥在《周苍崖入吾山作图诗赠之》中说:“三生石上结因缘,袍笏横斜学米癫。”清人陈维崧在《满庭芳》词中也写道:“空归去,数声暝磬,行过米癫坟。”由此可见,王凤池的这位“小鸿”朋友,绝不是普通的往来者,一定有着与米芾一样的性格或是擅写米体字的书法家。

    诗人接下写道:在昌江岸边的这个山村里,开轩面南,对着的正是黄山一脉。这里的“黄山谷”一语双关,即是实指自然景观的黄山山脉,又兼用了宋人黄庭坚的名字,另外还寓意是处往来无白丁,每天都有黄庭坚一样的人物可谈笑品饮。北宋书法大家、著名诗人黄庭坚,号山谷道人,人称“黄山谷”,也是江西人。昌江边上的景德镇距黄山并不远,直线距离也就是百公里左右,而距黄山余脉则更近了,所以诗人说“昌江日对黄山谷”。同时,诗人与八年未见的老朋友聚会,一日之间晤谈甚欢,对面坐着的又犹如宋人黄山谷,以此高度赞美了这位能书如米癫,能诗如黄庭坚般的“小鸿仁兄”。

    三

    最后一句:“画里诗间说曼卿”,他们品酒、论诗、作画,其间的话题是“曼卿”。“曼卿”是谁?宋人石曼卿,这是王凤池在诗中第三次提到宋人的名字,也是他二人饮酒间最主要的话题。

    石曼卿,名延年,曼卿是他的字。他生于北宋淳化五年(994年),卒于康定二年(1041年)。他虽然只活了47岁,却是宋代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性嗜酒,举止放荡,善出诙谐幽默之语,有李谪仙之奇才。《蓼花州闲录》一书中曾记载他为“天若有情天亦老”的绝对:“月如无恨月长圆”。他曾为被诬告的好友说了几句公道话而贬到海州(今连云港市),做了一个小小的通判。后来他又受命于危难之际,在河北、陕西等地组织起几十万大军抵御西夏,立下大功,皇帝因此赏赐他绯衣银鱼。然而当朝廷正准备重用他的时候,他却因病逝世。石曼卿才华横溢,众多文人都与他交好。他病逝后,欧阳修作《祭石曼卿文》,梅尧臣作《祭石学士文》,又作《吊石曼卿》诗,蔡襄作《哭石曼卿》。由此可见他的影响和与这些人的交谊。

    石曼卿的书法也颇为有名,王凤池与“小鸿”“画里诗间说曼卿”,其中最主要的可能就是他的书法,因为在第二句里诗人曾称他为“米癫翁”。石曼卿的书法,颇呈才情,当时人说他“奇篇宝墨多得于醉中,真一代文翰之雄也”。范仲淹在《祭石学士文》中也称赞说:“曼卿之笔,颜精柳骨,散落人间,宝为神物。”如此说来,在那种深秋桑叶飘落、黄山隐约的环境里,与故交挚友酒熟耳热之间,谈论石曼卿人品书品,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话题了。

    在诗后的题款是,王凤池说“临匡庐盆浦之谱”。“盆浦”即“湓浦”。“湓”系湓水的简称,又名湓涧,因源出江西省瑞昌县清湓山东麓而得名,顺流经九江而入长江。因此,九江在晋代称“湓城”或“湓口城”,其后又称作“湓浦港”。这里是说此画作是临摹庐山九江湓浦一带的山水之景色以送兄长。可见此山景是有所本的,王凤池曾为九江知府,对“湓浦”山水景致当然熟知。或可说这也是他在瓷板上的写生之作。

    这首题在瓷板上的七言绝句,深得唐宋真韵,既有情趣,又具理趣,且内中意象纷呈,堪称诗中妙品。诗不贵深奥,全贵投入,深奥是学术之獭祭,投入方为创作之精血。学术靠苦功,博大的学术描入落花庭院之中难免两伤,饱含精血的作品才是天生性灵之铸造。看王凤池这首绝句,可见出他与朋友“小鸿”的深情投入,从从容容、洒洒落落中以三位宋人才子相比对,可谓真情真趣。

    在欣赏《昌江日对黄山图》的画意之后,我也更对王凤池的书法感兴趣。王氏行书,完全从古代帖学一脉而来,宗法“二王”和宋人笔意,尤其是对宋人书法体会最深,表现最切。这正如同他在与朋友的品饮间就能一下拈出三位宋人入诗,并且那般妥帖,那般浑然一样。他的书法中也多是宋人意趣,既有苏轼的才情,又具米芾的气韵;既潇洒奔放,又严于法度。如这件瓷板书法上的布局和结字,以及每一笔的书写,都做到了裹藏恰好、肥瘦适宜、疏密得当、简繁有度的程度。比如“桑”字的瘦,“间”字的扁,“卿”字一竖的外倾,“奉”字一竖的拉长等,都给人以意外的情致和趣味,从而达到一种沉着超逸的视觉美感。这种书法美学上的个性追求,也是他作为翰林书家最基本的当行本领,在那个年代的浅绛彩瓷画师中,无人能及。

    王凤池是个有才气又睿智的人,学问境界自然一流,天生具有流连后花园的才子襟怀,作诗写字绘画自成旧家风范。与金品卿、王少维之间稍加切磋,就会在腕下瓷上生发出倪云林式的山水云烟和翰林风华。中国文人瓷画收藏与研究家石门张森先生见此板曾评说:“好瓷,好画,好诗,好字,好印!——谓之五绝不为过!”此评可谓颇中肯綮。

(责编:圣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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