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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纸的温度

2013-11-15 9:32:19 来源:■张瑞田 浏览:73



    浣花溪上如花客,绿闇红藏人不识。

    留得溪头瑟瑟波,泼成纸上猩猩色。

    手把金刀擘彩云,有时剪破秋天碧。

    不使红霓段段飞,一时驱上丹霞壁。

    蜀客才多染不供,卓文醉后开无力。

    孔雀衔来向日飞,翩翩压折黄金翼。

    我有歌诗一千首,磨砻山岳罗星斗。

    开卷长疑雷电惊,挥毫只怕龙蛇走。

    班班布在时人口,满袖松花都未有。

    人间无处买烟霞,须知得自神仙手。

    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

    薛涛昨夜梦中来,殷勤劝向君边觅。



    这首诗是韦庄的《乞彩笺歌》。读了多少次已无从计算,但我记得读时的感受。一首有色彩的诗,如同一支画笔,引领我的目光穿越到一千多年的唐朝,彼时的文人风流倜傥,情趣盎然,他们制作彩笺,平面雕版,或者是拱花工艺,以诗意的心情张罗着一段诗意的生活。

    显然,我们已经不具备《乞彩笺歌》的优雅,非功利的精神追求,一定有一个繁花似锦的时代。显然,我们没有韦庄的运气,轰隆隆的钢铁铿锵,庶几击毁了文人的小日子、小情调、小感受。而小日子、小情调、小感受对一个温馨社会该是何等重要。

    早年临帖,何以会有《乞彩笺歌》的心态?落后的意识形态,板结的经济结构,单色调的美学观,导致我们只能在肮脏的报纸上写字,黑色的印刷体,与黑色的毛笔字,让我们的眼前混乱、浑浊,无一丝一毫的美感。这时候,我不知道中国历史的深处有一张张奇妙、素洁、雅致、风华的笺纸,即使读《乞彩笺歌》,读薛涛的《十离诗》,也无从理解彩笺为何物。横亘在我与韦庄之间一千多年的时光,不知道是让韦庄腐朽,还是让我浅薄。

    及长,有了阅读古人手札的兴趣。明清文人的手札,常常依托在一张张图案别致的笺纸上,凝练的行草书,平阙的格式,或微言大义,或家长里短,或贺寿问安,或通报近况,一页两页的笺纸,铺陈着一个朝代、一种人群的现实生活。久而久之,突然悟到,笺纸上的字迹是生活中角色,那么,笺纸则是舞台和布景。对一出戏而言,再好的角色一旦失去舞台和布景,也会大打折扣。

    终于,我开始注意笺纸了。迟到的注意,至少表明,中国人诗意的心态复活了,中国人追求美的意识觉醒了,中国人对精神的向往更加具体了。

    二

    2009年,我与斯舜威先生共同策划“心迹·墨痕:当代作家、学者手札展”。这个展览甫一开幕,便引起热议,其中的焦点问题是,当代人依靠电子计算机文字处理系统,简便而快捷,手札有必要存在吗?书法修养是中国人的重要修养之一,仅有这种修养够吗?音乐、美术、文学、舞蹈、电影、戏剧,不是更有资格介入人们的精神生活吗?

    讲的是事情,说的是道理。对我们的指责,耐心听,仔细体会,没有意见。只是在极端功利化的社会里,我们试图建立一个有传统、有格调、有文气,又有知识和文化深度的家园,被如此责难还是不舒服。它说明,我们没有诗意的心情了,内心的空乏与苍白,目的的明确与实际,终于让我们走出童话的世界,从此不再相信梦想。但是,我们没有放弃奋斗的勇气,本来是轻松的精神之旅,问那么多为什么就不对,想好了,就去追求,何乐不为?从北京出发,然后是东莞,是石家庄,是烟台,是杭州,最后是大连。手札之旅,让我们对手札的源头和成熟,手札的形态与象征,手札的内涵与意义,有了清楚的一瞥。

    此后,我迷恋书信与日记。此前,对散文的研读,喜欢那种逻辑明确、条理清楚的叙述。源自于西方文体的现当代散文,的确非同寻常。今日与手札的亲近,让我对传统散文的平淡与放达,机锋与情趣,漫不经心或嬉笑怒骂,有了切肤的感受。翁同龢、康有为、梁启超、鲁迅、姚鹓雏、马一浮、俞平伯、叶圣陶、傅雷等人的手札与日记,为我开启了一扇眺望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窗口。他们颇多忧患,他们颇多趣味,梁启超的手札,写在他自制的笺纸上,字响调圆,厚意深情。梁启超自制了几种笺纸,无从统计,不过,他所使用的笺纸,有两种极为喜欢。一是“任公封事”,四字集张伯敦碑,印于笺纸中央,沧桑、文雅。“集张伯敦碑”五个楷书小字套红,落于笺纸的左侧,即是说明,也是点缀。这种笺纸,启发多多,我请友人刻“瑞田封事”,用于手札,恰到好处。另一种是“君其爱体素”,五字红色镂空,左侧有楷书说明“饮冰室张迁碑字”、“写陶句自制笺”。黑墨、行书,在这样的笺纸上飞扬,易见作者的胸襟、思想,以及学养、修行。梁启超的书法是有水准的,看他的手札,会悟出字学之道。

    姚鹓雏也是我心仪的文人。他是现实主义小说家,笔法酷似吴敬梓、李伯元,吴趼人对社会予以辛辣讽刺和严肃谴责。遗憾的是,曾连篇累牍在上海报章出现的小说,我们似乎忘记了。近几年,他被人乐道的资本与书法有关。不错,姚鹓雏是旧文化熏陶出来的文人,他那些时尚的小说,说不定是用毛笔创作。最近,我购买了《白蕉墨迹集萃》,其中一册是写给姚鹓雏的手札。白蕉是书法家、诗人,对姚鹓雏的信任凝聚在花笺上。这些精美的花笺,一定是白蕉的最爱,不然,他不会在上面写下作诗的心得和求教的期盼。书法界言必称“二王”,这是对魏晋书风的追忆,白蕉得“二王”真传,其中一点是对笺纸的讲究。

    姚鹓雏对笺纸也讲究,这是那个时代的风度。我读过姚鹓雏的一通诗札,笺纸是张大千的大写意荷花,左上角有张大千的两行字:人品谁知花浩荡,文心可比藕玲珑。显然,这是珍贵的笺纸,不是谁都能用得起的笺纸,这是彼时文人的清玩和教养。与白蕉,与邓散木、邵力子、夏承焘、章士钊、潘伯鹰、柳亚子、沈尹默、黄宾虹、乔大壮等人诗友唱和,手札往复,姚鹓雏也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墨迹。“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的姚鹓雏书法,隽秀、淡雅,诗书相映,予读者极大的艺术享受。难怪我们不提他的小说,专言他的诗词与书法。

    三

    玩笺纸,玩到情深之处的当属鲁迅。

    作为“远逾宋唐,直攀魏晋”,有着深厚传统功力的书法家,鲁迅的书法一直是中国文化的热点。鲁迅留给我们的墨迹中,一通手札引人注意,也是鲁迅戮力书法的体现。鲁迅致诗荃,集合了鲁迅毛笔书写的能力,笺纸审美的独特,关心青年的情怀。

    诗荃,即徐梵澄,生于1909年,卒于2000年,原名琥,谱名诗荃,字季海,湖南长沙人。1945年底,徐梵澄赴印度参加中印文化交流,先后任教于泰戈尔国际大学和室利阿罗频多学院。1978年回国,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徐梵澄是著名的精神哲学家、印度学专家、宗教学家、翻译家、诗人,有十六卷《徐梵澄文集》存世。

    鲁迅在1929年至1930年的日记中屡次提及徐梵澄。1928年9月13日,鲁迅写道:“晴。上午收杨慧修所寄赠之《除夕》一本。午后收大江书店版税泉三百,雪峰交来。得诗桁信。下午得张天翼信。得诗荃信。晚得钦文信,夜复。寄协和信并泉百五十。假柔石泉廿。”1929年10月25日、11月30日、12月14日、12月29日,均提到诗荃,要么得诗荃信,要么给诗荃寄信、谈画、寄书。

    徐梵澄与鲁迅的关系缘于文章、版画。但,徐梵澄不一定知道,不断给他寄钱购买德国版画的鲁迅先生,一方面对西方版画投去青睐的目光,一方面,他又为笺纸花费了一定的功夫。即便是寄往德国的手札,也是精心选用上好的笺纸书之。彼时,倾心德国哲学的徐梵澄不会理解鲁迅。

    读鲁迅日记,看到鲁迅多次提及《北平笺谱》——

    “《北平笺谱》如此迅速的成为‘新董’,真为始料所不及。

    “《北平笺谱》预告中似应删去数语(稿中以红笔作记),此稿已加入个人之见,另录附奉,乞酌定为荷。

    “这一月来,我的投稿已被封锁,即无聊之文字,亦在禁忌中,时代进步,讳忌亦随而进步,虽‘伪自由’,亦已不准,但,《北平笺谱》序或尚不至‘抽毁’如钱谦益之作欤?《仿(访)笺杂记》是极有趣的故事,可以引入谱中。第二次印《笺谱》,如有人接,则为纸店开一利源,亦非无益,盖草创不易,一创成,则被人亦可踵行也。”

    《北平笺谱》由鲁迅、郑振铎合编,沈尹默题写书名,收有332幅笺纸,已成为“古董”,更成为文人优美的记忆。

    鲁迅提及的《访笺杂记》为郑振铎所作,是《北平笺谱》的后记。此文详细叙述了郑振铎受鲁迅所托,在北京收集笺纸,并联系印制笺谱的事情。语言质朴,细节丰富,行文简练,鲁迅与郑振铎爱惜笺纸之情跃然纸上。

    十年前,我在北京琉璃厂购买了鲁迅、郑振铎编辑的《北平笺谱》。当时,对这本特殊的书倍感好奇。犀利的鲁迅,尖刻的鲁迅,难道在色彩斑斓或寓意幽深的笺纸上放下了他滚烫的心?十年前我还不算老,满腹浪漫的想法,被一张张笺纸俘获,当时便想,如果在这样的笺纸上写手札,情思必定飞扬,心路一定豁达。一个都不宽容的鲁迅,他接受了温暖的笺纸,深入其中,不肯回头。

    鲁迅的兴趣极其广泛,除去文学创作,学术研究,他对版画、汉画像拓片、书法,均有深刻的领悟。他是出于什么原因编辑《北平笺谱》,只要读一读他为《北平笺谱》所写的序言就一清二楚了。

    “镂像于木,印之素纸,以行远而及众,盖实始于中国。法人伯希和氏从敦煌千佛洞所得佛像印本,论者谓当刊于五代之末,而宋初施以采色,其先于日耳曼最初木刻者,尚几四百年。宋人刻本,则由今所见医书佛典,时有图形;或以辨物,或以起信,图史之体具矣。降至明代,为用愈宏,小说传奇,每作出相,或拙如画沙,或细于擘,亦有画谱,累次套印,文彩绚烂,夺人目睛,是为木刻之盛世。清尚朴学,兼斥纷华,而此道于是凌替。光绪初,吴友如据点石斋,为小说作绣像,以西法印行,全像之书,颇复腾踊,然绣梓遂愈少,仅在新年花纸与日用信笺中,保其残喘而已。及近年,则印绘花纸,且并为西法与俗工所夺,老鼠嫁女与静女拈花之图,皆渺不复见;信笺亦渐失旧型,复无新意,惟日趋于鄙倍。北京夙为文人所聚,颇珍楮墨,遗范未堕,尚存名笺。顾迫于时会,苓落将始,吾修好事,亦多杞忧。于是搜索市廛,拔其尤异,各就原版,印造成书,名之曰《北平笺谱》。于中可见清光绪时纸铺,尚止取明季画谱,或前人小品之相宜者,镂以制笺,聊图悦目;间亦有画工所作,而乏韵致,固无足观。宣统末,林琴南先生山水笺出,似为当代文人特作画笺之始,然未详。及中华民国立,义宁陈君师曾入北京,初为镌铜者作墨合,镇纸画稿,俾其雕镂;既成拓墨,雅趣盎然。不久复廓其技于笺纸,才华蓬勃,笔简意饶,且又顾及刻工省其奏刀之困,而诗笺乃开一新境。盖至是而画师梓人,神志暗会,同力合作,遂越前修矣。稍后有齐白石,吴待秋,陈半丁,王梦白诸君,皆画笺高手,而刻工亦足以副之。辛未以后,始见数人,分画一题,聚以成帙,格新神涣,异乎嘉祥。意者文翰之术将更,则笺素之道随尽;后有作者,必将别辟途径,力求新生;其临睨夫旧乡,当远俟于暇日也。则此虽短书,所识者小,而一时一地,绘画刻镂盛衰之事,颇寓于中;纵非中国木刻史之丰碑,庶几小品艺术之旧苑;亦将为后之览古者所偶涉欤。

    “千九百三十三年十月三十日鲁迅记。”

    鲁迅为《北平笺谱》所写的序言,似乎与鲁迅的其他文章不一样,也就是说,这篇文章文辞绚烂,以传统文言陈述了笺纸的身世,清笔淡墨,如一杯新沏的龙井茶,香气扑面。惯于战斗的鲁迅,终于“小资”了一回。

    陈丹青向来孤傲,有些目中无人。对于鲁迅当然钦佩,对于鲁迅的这篇文章,他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一份笺谱,配这序言,面子太大了;短短数百字,俨然中国版画史;即于中国版画史,面子也还太大;此后及今,中国的画论或文论,哪里去找这等工整标致的美文?”

    我喜爱鲁迅的《北平笺谱》序言,不亚于喜欢他的小说和杂文。很长时间了,我用隶书抄写这篇序言,甚至想印一本《张瑞田书鲁迅〈北平笺谱〉序》的书法集。可是,抄写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不到火候,稚嫩的笔调与渊深的语言隔了很长的距离。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差距,这是我与先生不能同时出现的原因。我知趣了,我还算幸运。

    重新开始吧,把《北平笺谱》当做楷模,自制笺纸。不是喜爱梁启超的“任公封事”嘛,就如法仿制“意水堂封事”,一点一滴地吸取他们的文化养分,一步一步地迈向他们的精神领地。此后,我们不要再说建设什么了,只要把笺纸中历史的沉香嗅一嗅,我们就会知道自己有多浅陋。

(责编:圣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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