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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红莉新作四题

2013-8-15 21:36:02 来源:钱红莉 浏览:72
记忆的馒头

    每天陪孩子午睡,听着他的鼻息均匀,就松一口大气,再荷衣把自己放平,大睁着眼睛东想西想。一点半左右,大姐来接班继续看护孩子,换我去上班。最近特别想去乡下看看,尤其今天的想法相当强烈,恨不得旷工直接搭车走。

    好多年没见过收割后的稻田了。褐灰色的稻桩戳在田里,远远地望去,像大部队入定,一起闭目参禅——什么叫解甲归田,看看乡下收割后的稻田就明白些。初长的小麦拱着地皮,蚕豆苗在寒风里瑟瑟招展;小河里的残荷,一幅一幅的水墨铺过去,无须装裱,非常有格的小品,适合拿回挂家里。一两声狗吠,老母鸡下完蛋后的咯嗒声……

    这是小时候的村庄,一直存在记忆里。

    其实,记忆也是一种想象,时间是发酵粉,能把记忆的馒头撑得又胖又圆,圆满的圆,回忆的人吃下去,无比安慰。而记忆就是一种大脑皮层里生出的安慰,陪伴人走了一程又一程。

    好几次淘米的时候,发现有小颗粒状的蜡,非食用的。我们买来的米特别亮,一望便知,抛过光打过蜡的。无论是大型超市还是私人小超市出售的,都如此,几乎找不到原生态的大米了。

    也想过,开车直接去乡下收,那种粉糯糯的刚从碾米机里流淌出来的大米,身上还带着机器的余温,抓一把在手心,米香直扑。

    小时候,我妈经常性地派遣我从仓里舀稻出来,把两只稻箩灌满,然后由她挑着去村里有碾米机器的人家,我们那里叫“绞米”。那个轰鸣的机器突突突冒白烟,不一会儿,米出来了,在另一边,糠也露头了。糠是用来跟粥拌在一起给鸡们、猪们吃的。那个年头,我们吃米,畜生吃糠,一点不浪费。冬天的早晨,我妈把一锅粥煮好,拿一只破脸盆,盛出些稀的粥,再倒进糠,拿一跟棍子搅拌之,糠纷纷粘上了白粥,被再一次倒在地上,红耳赤冠的鸡们抢着食之。当这些美味被倒进猪槽,我们家那头黑猪都吃呛了,一个劲地咳嗽,那张既长又尖的嘴巴上沾满了糠麸,食毕,再恬不知耻地揩到墙上,摇摇尾巴到村东头找相好的去了——地上有几根零落的稻草,草上结霜,白蛇一样的气象,飘荡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

    现在的鸡蛋,吃起来特别腥,没有小时候的香甜。我想象着,去乡下买米的同时再买老乡家一点土鸡蛋,回来炒蒜黄,金子一样的黄,堆在白瓷碗里,配着白米饭,热气腾腾,好比赶上了盛世和平的繁荣日子。

    ——如此最低端的生活愿景,在如今的中国城市,怕都不大可能轻易实现。

    想总归是这么想,一次都没有行动过。能把车开多远,才是乡下呢?乡下好像不存在了。乡下只有老弱病残,猪也少养了,鸡也寥落得很。即便有,也是等着在城里打工的孩子过年回来宰杀。再说了,即便买着一些,来回汽油钱怎么算?代价不免昂贵。吃起来,心也不安了。不过是普通的市井小民,过日子,不能不算计。

    算了,不都这样生活吗?就你的命贵重些?也是,算了。

    但,这样也拦不住我去乡下看看的愿望。我就是有一种冲动,想立即去乡下看看。或者带着孩子,美其名曰:冬游。

    看看田里有没有红花草,有没有野兔。总之,一切都是萧瑟的,山是苍青色,云颇臃肿,不大肯跟风走,好长时间才移动一步。大风不知日夜地刮,人们用头巾把头包起来,去菜园摘菜,无非萝卜青菜之类的家常。可是,就是这些家常,养活了多少代人?!

    伴随时代进步的,是记忆里某些物种的陆续退场。

    当有一天,我问孩子:你知道火球、火钵吗?他会不会讽刺:家里有暖气,我为什么要知道火球是什么玩意儿?

    梦见

    这些年,老重复一个梦:

    一个人走在不知名的集镇。这个小镇相当奇怪,不卖别的,全是食品商铺,堆得山似的。我兴致勃勃,进东家摸摸捏捏;去西家看看问问。最后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那个小镇。铺子里黑压压的,桃酥、什锦饼干、山芋角子、芝麻糖、大麻饼……全是小时候向往而不得的东西。梦里的我,竟然一点购买的欲望都没有,并非手头拮据,包里揣着不少的钱,都还是大票子——因为穷而吃不起这点排除掉,无非压根——就没有吃它们的愿望?

    醒来,总是揣摩——可能,梦里的我潜意识里是在寻找炸油条的小摊?每一次梦里,都没遇见。什么叫往而不来?就连梦里都不能再见了——多让人万念俱灰呢。

    如此场景的梦,不知重复多少次,以致每次梦见,我都极度厌恶起自己来。因为做过许多遍了,即便在梦里,也能感知到自己正在梦着。

    后来分析,这也许就叫梦境补偿。将童年时代的缺失一遍一遍呈现在梦里,也暗示着,即便有了购买能力,也不可能遇见想要的东西了,比如那个永不出现的油条摊。

    什么是失而不得?小时候向往的落空,是日后的一切满足都补偿不了的。

    一个人童年的贫瘠,不知道影不影响日后的人生观。

    总爱把自己性格上的悲观、胆小、懦弱……归根于小时候关爱的缺失上。比如有一天早晨,我跟我妈经过“周岗”的小集市。人头攒动热火朝天的街景,迅速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给点燃了。她莫名兴奋,穿行在卖鱼卖菜人的夹缝,两只眼都使不过来似的四处瞻望。及至走到一个炸油条的小摊前,她本能地停下来。金灿灿的油条被一双长筷子从翻滚的油锅里一根根捞起,放在铁丝围成的网篮里沥油。接着,一块块三角形的糯米锅巴被投到油锅,先是沉下去的,几秒钟的功夫,它们又一齐浮上来,拥挤在漆黑的菜籽油表层,好比鸭子潜水。原本白色的糯米瞬间金黄。她本能地咽了一下唾沫,大着胆子向妈妈提了一个要求,想吃一块油炸锅巴。

    记得,那年的油条5分钱一根,糯米锅巴5分钱一块。

    真是想不到,妈妈态度果敢,直接把她的欲望打压下去,甚至脸色瞬间变得不大好看起来:“小女丫不能好吃!”跟她们娘俩同行的还有一位婶娘,这位女子连忙打圆场:三娘,你就买一块吧,小孩子不都这样吗。她妈像似没听见,加快了步子,从拥挤的周岗街上突围出来。她无比羞愧地跟在她们身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提出这么点小要求,不但没被满足,而且竟遭到奚落与警告——这种人格上的打击是始料未及的。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尊严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伤害。就为这一句“小女丫不能好吃”吗?一块锅巴的要求,为什么都是有罪的呢?不但不满足,还要被扣上“好吃”的帽子。

    她妈就是这样一个节俭之人,一生都不肯把钱花在口腹之欲上。如果那次换成她弟弟,她同样也会拒绝,并非出于重男轻女的思想。

    有了清教徒一样的妈妈,做孩子的,把三餐粥饭吃饱(那年月,并非吃得饱)是必须的,至于别的,没有任何奢望。也是从那时起,迫于“小女孩不能好吃”的淫威,她渐渐学会,在美食面前,强制性压抑自己的欲望,终于成功加入到“懂事孩子”的一群,以致后来,不论跟大人去哪一个小镇集市,都不再提及类似一块锅巴的过分要求。但每次经过油条摊前,看着黄橙橙的油条锅巴,总是情不自禁,多瞄几眼,下意识地吞咽口水……滋味难言,既伤感,也遗憾——怕是这辈子都吃不上了吧。过了油的黄色食物和着特有的余香,特别吸引食欲,对一个吃不上嘴的孩子更是折磨。不知为什么,每次都自告奋勇跟着大人一起去小镇集市买东西,但从此不提——难道天生需要一种自我折磨吗?哪怕吃不上,看一眼还不行吗?

    从小镇回来,心情郁郁的,去比不去,还难受。

    久而久之,也觉得妈妈这种苛刻的对待孩子的教育相当成功。及至成人,妈妈总是拿她的节俭之风作例,教育底下的弟弟、妹妹:你们怎么就不能向你姐学呢,她从不乱花一分钱。

    弟弟、妹妹生于七十年代末期,他们天生具有反叛精神,不比她,一直老实地任大人牵着鼻子走。也据说,每个家庭中的老大都心甘情愿听从父母的教导,仿佛天生酣厚老实,以致没什么出息。这一点,是肯定的。

    回到过去——她与炸油条那家的小女儿曾经同时就读于老庄中学。这家人的基因工程遗传得比较完美,三个女儿一律高鼻、凹眼、白皙皮肤、高挑身段,早已超出了乡下人的审美范畴,堪算美女了。

    那年她初三,炸油条家的小女儿刚刚升上初一,她将一把黑发高高地挽在头顶,走起路来,有高耸入云的动感,非常有韵味。常常,她们在厕所里遇见,人走过去了,还香香的。那年头不存在香水,可能是涂了什么雪花膏之类。总之,她不像农村人,有一种卓尔不群的气质,特别自信的样子,不像她走路时背都是弯的,总是不开心的时候多。要问究竟有什么不快的事情,细究起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无非青春期的敏感多棘,仿佛有许多精神范畴的门槛迈不过去,一直被堵在那里,概括成一句话,就是内心活得不够宽敞明亮。

    炸油条家的小女儿,如何能想到另一个读初三的女孩在背后如此关注她?她不过是七八岁时没有得到一块锅巴,而念念不忘她家的油条摊而已。炸油条家女儿的童年应该是丰盛的吧,想吃什么随手去拿好了,或许她的父母是娇惯着她们的。

    一个女孩从小被娇惯,是会影响到她日后的人生的。或许,她的性格会乐观那么一些。人生中的许多问题,但凡遇到乐观这根拐杖,便会知难行易。不是吗?而我们的父母在灌输给我们吃苦耐劳精神之外,还要以身作则地压抑自己的欲望。难道人生就是趋苦避甜么?久而久之,我们的内心世界会黯淡下来,一个从不主动追求快乐人生的人,其人生又怎能敞亮得起来呢?

    去年的一个早晨,去买菜,恰好碰到同事的妈妈也在超市,看她只买了十几只基围虾,忍不住问起,同事妈妈说,是给同事一人吃的,所以就买得少一点。那一刻,简直有一种震动,无比艳羡——同事怎能如此幸运,遇到这样一位舍得娇惯自己的妈妈。同事自己的小孩两岁,一直是她妈给带着。就是这个外婆,一边买河虾给外孙吃,还要一边买基围虾给女儿吃。女儿成家立业也是当妈的人了,可她还要这么疼着她。

    她在买菜的间隙,有万端感慨,心头千云万雨滚过……

    同事特别乐观快乐,情商非常之高。这样的所有,一定得益于自己的妈妈。一个做了妈妈的女子依然被自己的母亲娇惯着。

    人,是生而不同的。有些郁郁寡欢,有些快乐昂扬,既取决于基因的遗传,也得益于后天的重塑。后者的影响可能要更为深切一些。

    年少时的缺失,可否就意味着一生的缺失呢?也要看各人吧。有些人是可以克服的,而有些人比如我,仿佛再也走不出来。

    于是,需要补偿。除梦境以外,再补偿给孩子也好。

    如今,任凭孩子想吃什么,我都逐一满足,甚至盲目和反科学。核桃仁、鱼松,成罐成桶地买;有一天,他午餐、晚餐一共吃下16只肉丸子,撑得几天吃不下饭;他更小的时候,一顿吃掉一只乳鸽,被撑得好几顿不吃饭。在食物面前,一个幼童表现得如此贪恋,叫一个母亲怎忍心强行夺下?

    一天,同事带孩子来串门,当看见我们家孩子拿出核桃仁,成把地往嘴里塞,她惊骇不已:这么贵的东西,你一次任他吃这么多?她说她给孩子吃鱼松,也就挑两勺子放粥里拌拌而已。我们家是直接拿勺子从罐里挖,一次要吃七八勺才消停。她无比沉痛:这么贵的东西,舍得这么大吃。我讲真的,你们家一点钱全吃掉了!

    也没细算过,孩子的食物所占整个家庭的开支比例。反正一切以他为中心,吃罢早餐,便问他午饭的菜谱,他会报出几例奇怪的汤,比如猪肝炖排骨汤,要么,肉丸子炖排骨汤。素汤从来不吃。作为他的妈妈,一直就依着他,连我们家大姐都说,你对他养得太精细了,吃得太好了。我总是不以为意,这又有什么呢?

    我一定要让孩子在最基本的食欲上得到满足。倘若连这小而又小的愿望,都不能帮他实现,于他,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常常,他仰着小脸跟我报告:妈妈,今天我过得好开心哦!听着一个三岁半的幼童发自肺腑的表达,于我,何尝不是另一层梦境补偿——

    那年,七八岁的我失望地从油条摊前离开,像日后内心里遇到的许多次“伤害”一样,怎么努力也化解不开。她终于养成凡事退缩的惯性,自卑、封闭,从未迎难而上,未曾客观地审视过自己哪怕一次,将错就错地长到这么久,中途也试图突围,却再也无力。

    气息

    一

    送孩子上学,雾气很重。虽有点冷,但不再刺骨。路边草一番枯意,再仔细看,草隙里已然绿叶丛生,圆型的叶,米粒一样匍匐,躲在草中间,像裹着裘,娇嫩又调皮,像在说:有什么怕的,不就是一个冷吗?

    哪怕下场小雨,砖缝间的苔藓就会绿得生机盎然,无论春夏秋冬。在四季面前,没有什么能强过苔藓的生命力,踩不倒,渴不死,只一点雨水,又是一个囫囵角色,跟某些女性类似,顽强、不争,一直顺应。

    感觉到了一种气息,春天的气息,最先在水槽里。黄心乌吃了整个冬天,每天都洗一篮子。有一天,一层一层地剥,尽心处,忽然起了微小的花苞,软弱的,不见光的白。

    植物抢在节气前,给我们报告了春天的气息。

    离“立春”尚有一星期呢。

    这几天,站在阳台远远地看垂柳,已不再肃穆安详,偶尔风动,柳枝轻快地漾,荡得什么似的,仿佛一个姑娘拿手指在发里爬梳,不经意的样子,格外惹人注目,是谓风情。

    二

    单位北门有几丛连翘,下午上班,发现它们竟冒芽了,紫紫的,一小撮一小撮。植物真是,这么忍不住,说出芽就出芽,连声招呼都不打,让人猝不及防。是一夜间的急速,昨天黄昏临下班时,还特意望了一眼,它们跟整个冬天一样,不过是一丛蔫不拉叽的光杆司令一样的绿棍子,今天是谁吹了一声哨子,把芽全唤出来了。

    春天永远这么激烈,像一次夜袭,惊喜又惊艳。

    在我目力所及处,冬天临走时,最先开花的是连翘,黄澄澄的一大蓬,像一个精瘦女子跑起来把一袭泡泡裙拎着,远远地看她背影,仙气得很。接着就立春了,红梅、绿萼一定开在春天,跟春梅同时绽放的还有海棠——贴梗海棠先开,天气还阴瑟瑟的冷,等气温渐稳,就是垂丝海棠的舞台了,金钟一样地倒挂而下,红的深红,粉的浅粉,妆容不一,离万紫千红略微近一点。海棠都是小角色,真正的大拿是樱花,在树枝间高开低走,呵气成风,到了紧要处,简直怒火中烧的绽放。樱花开得女性,像美貌,唯一经不起时间的锤炼。

    世间事,均如此,越美丽的,越不经留。不比紫叶李,从初春一直开到晚秋,白煞煞的,不惹眼,也没多少人真心热爱吧,但她胜在花期长,孜孜不倦,奋斗不息,四季里占了三席——世间一切美,都抗不过活得长,不比樱花,虽才气逼人,却躲不过短命。

    等晚樱开败,春天也沉迷得差不多了。人总是懒惶惶的,什么都不想做,那接下来,可有什么看的了?

    还有茶梅,一大朵一大朵举在枝头,每次看见茶梅,都替她受累,花朵过分硕大,到萎谢坠地时,摔得惨。大红花从蕊里先烂起来,渐次铁锈黄、枯黑。魂被什么给收走了,就不在乎妆容失色了。

    春天里,就是这样的春天里,每一年的春天里,幻想着买一棵兰回来,高耸的紫砂盆,衬她低垂的小黄花隐在叶间默默吐芳,也许整个一面墙都会因她而变得明亮起来,宛如一件平凡小事被一颗慧心描摩而成为一段传奇。

    一年年的春天里,仅仅止于幻想,那样孤高独标的一棵棵兰,依然停驻在花市温室里。某一天,心血来潮,前去看望,拿鼻子去嗅那一股幽香,而远方正挂着一棵棵猪笼草,滴水观音蓄势待发地绿着,有轰然之声。在春天,绿是可以发声的,有交响乐的豪迈和不可一世,把人心里忽略不计的繁琐重新发掘然后又一把泯灭掉,然后指导你朝壮阔的地方去。

    比如,春天里,人走在柳树下就非常好看,不论是孩子还是大人,蹒跚而行抑或闲闲散步,只要是人在柳下,只要是春天,就好看得很。怎么个好看法,我也讲不出来。

    春天就是属于眼睛的,你觉得好看就好看,无须讲出一二三来。

    春天是很无理的,又骄傲,又憨厚。

    三

    这几天算是冬春交接吧,黄昏都显得不同样,是真的不一样了,不像冬天,夕阳急吼吼地说落就落,5:30分不到,整个天全黑下来,既黑且寒,人心灰败颓唐。春天的夕阳就不这样小气,它迟疑着,舍不得似的,一点点地往西天滑——终于又能领略落日的余晖。整个西天被晚霞覆盖,红黄交叠印染,壮丽一片。这几天骑着车迎向夕阳一路明亮地回家,心里回荡的是朗费罗的诗——《长日将尽》。

    难道,春天里,人不该抒情么?

    春天把人的每一根毛发都调动起来。我们呼吸吐呐,把僵硬卷缩了一冬的身体,晾在春天的气息里,或者做梦,或者飘浮。人在冬天是下沉的,收敛的,只有等到春天来临,才会慢慢浮起,打开每一个酣睡的毛孔,让大风吹醒。

    灰喜鹊开始喳喳叫了,麻雀们更加欢快,它们在空地上跳跃,像是热身,为接下来的东冲西突。

    然而,这些花呀鸟啊的,都比不上婴孩的至乐,他们终于可以脱单,小屁股一歪一扭地,奔跑在草地,在落日的余晖里……看着这些,感到了天地平和。

    春来

    我们家挂历上,立春那天,有“阳和起蛰,品物皆春”一句。好几次,我站在这8个字前,认真揣摩它的含义。莫非——阳光开始变得温暖和煦,大自然中所有沉睡的生命开始醒来,放眼所及处,都进入了春天的昂然?但若要逐字分析,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一点上,特别像我对于二十四节气的肤浅认识,只图个字面之解,若深入下去,则处处遇阻。

    原来,这么些年,活在四季节序里,都白糟蹋了。也以为懂得了,却原来,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就从立春开始学习吧。

    并非去到书堆里翻查资料,是走出去感受。自立春以来,气温时高时低,甚至昨天,大风还送来一场细雪,不是六角形的大瓣雪花,而是粉一样的碎粒,砸在脸上,生疼。每年都有倒春寒的气候。以为春天来了,会一直暖和下去了吧,可是,气候就这么顽皮,偏不如人愿,又来给你送一场春雪,所以才有春寒料峭的说法。

    在江淮这样的纬度,每年立春以后,最先从土里醒来的植物,是婆婆纳和野豌豆苗。墙角边的空地,婆婆纳已经绿成一片了,齿状圆形的叶子没有梗去支撑,直接匍匐在地上,等到春深,宝石蓝的小花争先恐后举过头顶,小花蕊里还有一颗白点,眼睛一般灵动。再微小的东西,一经成片,就也是一种壮阔,细小的壮阔。孩子们最喜欢拿小手去捉,那花小得疼人的,适合鸡雏来啄食。再说野豌豆苗,长势喜人,看架势,恨不得都抽藤了,一阵风来,一齐把头低下,委身于枯草丛,春末开浅紫的花,初夏结籽实,也是一味药材。凡草丛处,特别多。

    乌桕的叶子渐起了变化,整个冬天一直红着的,浓艳的红,鸡冠花一样彰显的红。在立春后的几场雨后,乌桕叶把烈焰一样的红慢慢熄灭。或许是红得倦了,或许它懂得适时收山,这点倒比人强。人就贪婪些,红是红了,还奢望往前一步,哪想没跨稳,没等到发紫,就直接走了下坡。初春的乌桕叶,一点一点把红卸下,再一点一点穿起青色、绿色的衣裳,岁月一样恬淡,一路迎着自己走过来走过去。

    垂柳作为一种雌性的树木,在春来的第一时间里,气质上明显有了改变,整个腰身不再僵硬,而是非常的柔软。远观,一片苍黄,近了看,已有芽苞在皮下耸动,宛如刚诞生的婴儿的乳,跟皮肤浑然一体,伸手去触,一片律动感。虽被细雪抽打,也不见退缩隐遁,一日明显于一日的孕育感。

    趁着雪,去菜市,顺便路过郊区。大面积的油菜把薄雪抱在怀里,蚕豆苗以及青菜们也学着油菜的样,纷纷把雪搂在怀里,好像取暖。在雪的映衬下,这些农作物们愈加地绿了。这种绿,像一个动词,可以随时飞起来的样子。

    跨年生的农作物原本不怕冷,还有冬小麦,因为太瘦的缘故,腾不出手来接雪,雪就直接落在它的苗棵里,把冬小麦搞得东倒西歪的有点狼狈。农谚有“春雨贵如油”的说法。春雪比之春雨,更应该受到农作物们的好评吧。春雪像一种意蕴,一点点地影响地表,慢慢抵达根须处,融得慢,才渗得深。

    不作声的植物睡了一冬后,醒来的标识是默默用“绿”说话。在动物界就不同些。几乎一夜间,鸟雀们陆续接到先知的电话,开始了商量、追逐以及打闹。

    麻雀成群结队,忽东忽西,翅膀煽动空气发出憋闷的声响,尤其早晨,在窗口的树丛间嘀嘀咕咕个没完,估计是漆黑的长夜给憋的,多嘴多舌的。在耍嘴皮这点上,麻雀算得上相声界的翘楚。合肥这里灰喜鹊(被市民评为市鸟)也多,张着青灰的大翅膀扯着一把嘶哑灰暗的嗓子嚷个不停,还特别喜欢趁人午休时蹲在草丛间嘶鸣,一副不识相的模样。灰喜鹊这种叫声,离啁啾的意境远了去了,唯有黄鹂的歌唱才适合“啁啾”这优雅的称呼。必须等柳翠了,黄鹂才肯出来啁啾,现在尚早了些。

    在江淮,虽说春是来了,还真没什么可赏的,但适合想象——比如“阳和起蛰,品物皆春”这一句,就特别好。古人惜字如金,不爱废话,在制定二十四节气时,只送8个字给“立春”。仔细想,也就够了。跟《诗经》里的句子一样有空间有张力。

    几千年了,一代又代,活在四季节序里,一副理所应当怡然自得的样子,却又是这么懵懂无感。

    就像还有许多植物,我只熟识它们的身影面孔,却叫不来它们的名字,直到有一天在书里遇见,两两比对,深感这些年的交集都是错过,简直白活了一趟。

    身在空旷无际的西郊荒野,四处萧萧瑟瑟,城乡的无差别日渐浓厚,也是一种冬去春来的荒芜。有一种荒芜是丰富的,跟盛夏的繁荣一样丰富。想起杜牧《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启》中几句:“如登高四望,但见莽苍大野,荒墟废垄,怅望寂然,不能自解。”杜牧仿佛深透与穷尽了繁华背后的荒凉。别一种可感可知,也是歌歇与追问。

    荒野中只有那么一点点绿把细雪抱在怀里,火苗一样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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