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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木生散文随笔三题

2013-8-14 17:11:50 来源:李木生 浏览:133

最后的贵族

    ——孔子七十七代嫡裔孔德懋女士印象

1、北京这座六朝古都,或者不会在意住在甘家口增光路上的这位九十三岁的世纪老人。2009年6月28日下午4时,当我与小说家宋治国先生一起登门,在其不足七十平方米的居处再次与她相见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明晰却又带着些许怅然的想法:孔德懋,孔子第七十七代惟一健在的嫡裔,也许是中国的最后一个贵族?

    根根黑发,还在一丝不苟的银丝丛中分明着;依然有着细腻亮光的额头下,那双阅世无数的微眯的眼睛,仿佛正越过尘世的烟云,眺望着遥远的时间深处。入云的高楼大厦和如云的达官贵人,可能会笑话她的七八平方米的客厅和客厅里沙沙地吹着的风扇吧(没有空调)?可是又能怎样呢?就连那片黑压压的故宫,也不敢心存小觑之意的。威风盖世的皇家,总会走马灯似的更迭,一个朝代一二百年的寿命就是了不起的了。可是孔子及其家族,却是两千年来如江河一样蜿蜒不衰。当孔子赶着他的牛车在中原大地上播撒文明的种子的时候,这座“古”都的诞生地还是一片荒草的吧?是的,因为狭窄,坐在客厅里不大的沙发上,甚至都不能自如地伸腿。就在这样的沙发上,九十三岁的老人,侃侃地谈着她家的孔子,脸上漾着熙和的神色。这熙和的神色里,透露着曾经沧海的澹定,让人有着等视生死的感动。她还会在浅浅的梦里,悄然走动在曾经度过了童年与少年的家——那所占地200多亩、有着厅堂楼殿460多间的曲阜孔府吗?

    岁月总不饶人。不动声色间,孔德懋女士已经久别故土,在这座古都里熬过了76个寒暑。苦乐参半,悲欣交集,圣裔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早已不再是纯粹血统意义上的传承,而是混合着贵族与平民生活、杂糅着家庭与民族命运的血脉。

2、当每年数千万游人,争相踏破她的曲阜老家孔府的门槛的时候,这位“天下第一家”的千金小姐的心却是寂寞的,寂寞在热闹非凡的北京城里。

    一直陪伴着她的小儿子柯达,将沙沙地吹着的风扇转向我们——既是照顾出汗的客人,又怕高龄的母亲着凉。是因为耳背的缘故吧?曾经有一会儿,轻轻靠着沙发、微微仰面的孔老,不接我们的话茬,只顾缓缓地、小声却又清楚地重复着这样的话:“想家啊,越老越是想家,可是人老得又没有办法回家喽。想家啊……”

    坐北朝南在阙里街上的孔府,当是中国规模最大、历时最久的家族府第了。三启六扇的黑漆大门,门额上高悬着蓝底金字的“圣府”竖匾,门的两侧树着一副泰然且又惟我独尊的对联: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

    在这样的府第中住了整整17年的孔德懋女士,其实对于家的大门几乎是陌生的。作为孔府的小姐,她只能成年累月地被圈在孔府的内宅门内。孩子好玩的天性,总是高墙无法阻拦的,苦闷极了的时候,她就会爬上孔府东墙下的那个大土堆,扒着墙头张望墙外的世界,摆摊的,挑挑子的,人来人往,甚至在街上游荡的猫狗鸡鸭,都会在她小小的心里逗起新鲜的涟漪。

    虽然有二三百名仆役(孔府内的仆役最多时可达七百多人),可是只有父亲、父亲的夫人陶氏、大姐德齐、小弟德成和自己五个主人的孔府,确实显得空旷而又落寞了。

    更让她尝到人间苦楚的,还是与生俱来的人的不能平等吧?姐弟三人的生母——一个叫王宝翠的姑娘,就因为是陶氏的丫环,被父亲收纳为妾,一生只能处于挨打受骂的被奴役的地位。陶氏一生没有留下只男个女,也就对连续生育的王宝翠既期待又忌恨。期待她生下个男孩,可以继承衍圣公的封嗣,从而保住自己在孔府的地位;同时又忌恨着,忌恨她与父亲的情感和生下男孩后地位的攀升。

    于是,丫环出身的母亲,明明是自己生下的骨肉,却因为是丫环出身,竟要孩子一落地就被先抱到陶氏的怀里,算作陶氏的儿女,而后就交给奶妈喂养了。孔德懋女士不无凄婉地回忆起自己的生身母亲说:“什么是母爱和家庭温暖,我是不知道的……母亲虽然近在咫尺,也不能走到我们跟前亲吻抚摸我们一下,甚至连用爱抚的眼光看我们一眼也不行,只能低眉顺眼地恭立在我们面前,和别的仆人一样称呼我们‘大小姐’、‘二小姐’……她做孩子的时候,离开了自己的母亲,而做了母亲的时候又离开了自己的孩子。”岂止是母亲的悲剧,还是孩子们的悲剧:非但母亲不能认儿女,儿女也只能视陶氏为母亲并喊陶氏为“娘”。更为可悲的是,当这位年轻而又美丽的女子,为孔家生下了可以让衍圣公得以延续的儿子孔德成时,从京城到曲阜,从总统到平民,都在欢呼孔子嫡传的诞生,却再没谁想起这位年轻的母亲。为孔家也为中国生下第七十七代孔子嫡孙的十七天之后,王宝翠就死于莫须有的“产褥风”(有的说实际是被陶氏害死)。她被逼着喝下一碗催命的中药,知道自己是不能活在这个世上了,就哀求能够见一眼自己的孩子。可是这最后的哀求,却遭到粗暴的拒绝,拒绝的理由是你是丫环,没有这个权利。

    孔德懋三岁时,父亲、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病逝于北京,不久,等遗腹子孔德成生下,便是生身母亲的惨死。后来大姐德齐出嫁,十三岁时陶氏去世,偌大的孔府,就只剩下了自己与小弟德成。

    悲苦的寒意,是要常常地袭上心来了。

3、在她的心上,生根了九十年的温情,几乎都是来自小弟德成。而小弟德成,也就成了她一生的精神支柱——不仅是小弟承绪了孔子嫡传的威望、封号、权力与影响,还因为从小弟那里,得到了她人生最大最久的亲情与慰藉。

    她与小弟一起读书,写字。她与小弟一起在孔府后花园里游戏。她与小弟一起扒着孔府的东墙头往外长时间地张望。尤其在大姐出嫁之后,她与小弟更加形影不离。哪怕是小弟会客的次数开始多了起来,她也会耐心地等待,一直等到能够与小弟单独相处的时刻。

    有时,她会领着小弟,站在生母曾经睡过的床前,默默地呆着,想着,泪水就会漫过眼睑。

    是她十三岁那年吧,陶氏病逝,准备与已去世十年的父亲合葬。这时,想不到有些好心肠的本家,提出母亲王氏生了第七十七代衍圣公,为孔府立了大功,应当三人合葬。这是孔府历代没有过的事情,姐弟俩感动得泣不成声,她立即带着小弟扑腾跪下,向好心的本家们磕头致谢。

    时间的浪潮会淘洗掉许多记忆,只让最牵动情感的人、事更加清晰地留存下来。乳母王妈妈,就是让她不能忘记的人。至今她还会记起每天早上,王妈妈给她梳洗打扮时常说的那句感叹:“真和宝姑娘一个样。”她知道这是在说自己的母亲,那个叫王宝翠的姑娘。听在心里,对母亲的同情与思念,便一股一股撞得心酸酸地疼。实在受不了了,就会约上小弟,一起从后门出来,跑到孔林父母的坟前,默默地呆着,想着,让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眼睑。

    天要下雨,女要出嫁,与小弟分别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十七岁的孔德懋就要出嫁了,丈夫是北京柯劭忞的小儿子柯昌汾。柯邵忞是清朝著名的历史学家,前清翰林,清史馆馆长,教过爱新觉罗·溥仪读书。大姐走了,如今二姐又要走了。只有十五岁的小弟德成,把孔府里最贵重的两对传家宝拿出来分别给两个姐姐做“嫁妆”:一对传了千百年、大如写字台一样的楷木雕如意,上面精工雕刻着“文王百子图”,一百个形态各异的小孩围绕着一个老翁;一对镶满了钻石珍珠的大金钟。

    还在她准备结婚的日子,小弟德成的饭量就开始大减。等到自己的二姐穿戴起凤冠霞帔、坐进金顶的八抬花轿,十五岁小弟的脸上心上,便让凄凉锁紧了。二姐走后的第二天,孔德成就病倒了。病倒的小弟,为自己起了一个字,叫“孑余”。

    沙沙的,风扇静静地吹着。已经沉浸在往昔之中的老人,喃喃着:“这是孤身一人,无限寂寞之意啊。”

4、新娘的孔德懋一定是带着朦胧的憧憬离家的吧?十七岁的新娘,穿着下摆绣着一只大凤凰的粉红旗袍,走进了北京的柯家。

    但是悲剧,总好光顾贵族之家的女性。迎接孔德懋的,是一个又一个漫长而又难熬的黑色的日子。柯劭忞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柯昌泗,二儿子柯昌济,都是甲骨文文字学家,惟独小儿子柯昌汾不成器不争气,寻花问柳,吃喝嫖赌,将大家闺秀的新娘子冷落在洞房里。也有回家的时候,那是回家向自己的妻子索要钱财,以极其粗暴的态度索要,直到将孔德懋陪嫁的珍宝、钱财、碑帖、字画,连同那只孔府的传家宝楷木如意和那座镶满了钻石珍珠的大金钟,尽行抢掠而去。已经有了一双儿女,这个不负责任的纨绔子弟,还是不管不问,日夜不着家,尽把自己美貌而哀怨的妻子无情地干晾着。

    一个青春女子,独自住在太仆寺街柯家的一片很大的宅园里,经日经夜,只让孤寂啃噬着心灵。等到如自己一样命苦的姐姐(嫁给北京清朝著名书法家冯恕的小儿子),婚后郁郁寡欢,在二十五岁的年纪上含怨而死,举目无亲的孔德懋,更加的孤单与寂寥了。

    鲁迅说《红楼梦》的大观园“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那些个水一样清纯的女子,如黛玉、晴雯,虽命运被“悲凉之雾”缠之绕之,却也曾经有过爱情,被一个叫宝玉的男子理解和记念。貌美且富情感的孔德懋呢?灵魂几乎要被苦闷与绝望所吞噬、所吸干。

    卧室后面就是柯家的名叫蓼园的花园,长着许多野生的蓼花。孤单的孔小姐,每天便在这荒芜且又空疏的园子里散步、闲坐,闲坐、散步。有时,竟有逼真的幻觉,千里之外的老家孔府便成了她醒时与梦里的“真实”。淡淡的,是孔府后花园里的荷的清香吗?好吧,就用这停滞的时间,在蓼园中种上两盆荷花吧。每天与小弟去书房读书,是要经过一棵很大的腊梅树的,每次经过,姐弟俩都会尽兴地玩上一阵。那么,也在这寂寞开无主的蓼园里,栽上棵腊梅吧。还有,孔府内宅前上房院中的那两棵石榴树,还在年年开花结子吗?哪一个月圆的中秋,不都是与小弟共同采摘?哪次采摘,内心的喜悦不都是如咧嘴的石榴,溢着晶莹剔透的笑意?唉,在蓼园和卧室的门口,各植上一株石榴吧。还有凄清的早晨,再也没有了“哇子”的飞舞与啼鸣,那是只栖在孔府古树上的一种学名叫鹭鸶的鸟啊。

    散步,枯坐,有时会凭空听到孔庙里嘹亮而又悠长的礼赞的声音:“执事者各行其是——”,“陪祭官就位——”,“分献官就位——”,“行——伏——平身——”这是小小的小弟在大成殿前作主祭的时候啊。

    每天傍晚的掌灯时分,再也听不到孔府当差的高喊“关门了!”尤其是一个个漫长难耐的夜晚,更寻不着孔府后花园传来的“梆、梆”的打更声了。失眠里,孔德懋会想起那个有着好模样的年轻女子,她还会在自己的大门口,又哭又笑吗?她是被一个七十多岁的孔府本家娶了后,疯了的。失眠里,孔德懋还会想起那个孔府的近支四府里的那个“贤良大太太”,订婚后还没结婚男人便死了,她就抱着丈夫的牌位上花轿、拜天地、入洞房,然后便脱下嫁衣换成孝服,守寡一生,守寡到死。

    这就是女人的命吗?

    失眠里,她更多的,还是一遍又一遍,千遍万遍地吟诵小弟专门为自己写下寄来的诗章。夜夤诵长,常常是泣不成声,让泪水打湿了枕头——黄昏北望路漫漫/骨肉相离泪不干/千里云山烟雾遮/搔首独听雁声寒(《怀二姐》)寒夜柝声觉更迟/青灯光下自吟诗/独叹岁华今又晚/万里月光寄相思(《夜中》)……

5、等到小弟孔德成1949年去了台湾,中华大地上孔子仅存的两个嫡裔,更是天各一方,并各自走着不同的路子。

    曾经的孔府千金小姐,实实在在地落到了人间的地上。已在三十岁上与丈夫离婚的孔德懋,便领着四个儿女在新的天地里谋生了。

    头上曾经拥有的孔子嫡裔的光环,竟一下子成了受罪的牵累。“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时候,她被派去挖防空洞,上火车卸石灰。她还下砖窑烧过砖。回忆那样的年头,她仿佛还处在蒸笼一样的砖窑里,不无诙谐地说:“窑里头,哎哟热极了,那里头不透气。进去一分钟两分钟就得换人,就得出来。那些年月,扫大街呀,为人家洗衣服呀,什么都干,无一不干。”也有饥饿的日子,为了孩子们的生存,她甚至卖掉了家里所有值点钱的东西。

    在“批林批孔”的年代,她当然也遇到过让她既当箭靶又当箭头的日子。这样的时候,拖家带口的孔德懋倒真正显出了贵族的本色——有着厚重的传统文化功底并写得一手好书法的孔德懋,一句话就把这样的任务给顶了回去:“我是家庭妇女,写不了批判稿!”

    最让她痛如锥心的时刻,还是“红卫兵”在孔林疯狂扒坟的日子。老祖宗孔子的坟墓当然首当其冲,坟被扒了,碑被砸了。自己父母及陶氏的合葬墓也是在劫难逃。“红卫兵”不仅扒开祖坟,抢走所有金银珠宝,还把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夫人陶氏和自己生身母亲王氏的尸体全部扒出,批判后焚烧。烧得剩下一截黢黑的尸桩桩,又被挂在孔林的树上“示众”。“红卫兵”哪里知道,装殓七十六代衍圣公的棺材,是专程从福建运来,里面四独木紫杉内棺,外面大柏木硃红外椁,棺材里铺金盖银,棺材外椁是五龙捧圣,就是在硃红棺材上,四周及上面描着五条龙。为了死者的安宁,孔府在发丧时专门从北京雇来64名杠手,演习了一个月。64人抬起棺材来走路,上放一满碗清水,稳定得滴水不洒。

    不堪回首的岁月,不堪回首的心灵的创伤。只是当她接通了平民与平民生活的地气之后,便也有了苦熬岁月的惊人的力量。这个曾经的娇嫩的贵族,领着四个孩子,熬出了头,并让历经沧桑的生命,萌出了新枝新叶。我想从媒体上摘录几句关于孔德懋女士的报道:曾任北京市西城区政协委员。从1983年起当选第六、七、八届全国政协委员。1995年9月,孔德懋作为中国政府代表团正式代表,参加了联合国第4次世界妇女大会。孔德懋女士热心从事慈善公益事业,现任中国孔子基金会副会长、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理事等职务。

6、1979年秋天,62岁的孔德懋,终于可以大大方方以孔子嫡裔的身份,回到睽违太久的娘家曲阜,并下榻在出生地孔府。

    从兖州火车站下了车,兴冲冲地走进童年的故乡。家还是那个家,却没有了认识的亲人和乡亲。曲阜的乡亲们,也不再熟悉四十五年前嫁出去的这个女儿。怎么会是大脚呢?是从哪里来的农村老太太,冒牌的孔子后裔吧?就是这个“农村老太太”,却在众人围视之下,在白白的宣纸上,挥毫写下了贺知章这样字字含情的诗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人们看到,随着酣畅的笔墨,还有热泪,滴落在宣纸上,漫漫地洇开来。

    听过了“哇子”的啼鸣,看过了石榴荷花和腊梅,也在小弟与母亲的像前久久地伫立过了,甚至还去了孔林,在父亲与母亲重新埋好的坟前磕过了头。可是孔德懋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因为她一到曲阜就打听的那个人,还是没有找到。她要找到她,给她着实地磕个头,再紧紧地拥抱她不松开。这个让她牵挂不已的人,就是她的奶妈王妈妈。

    吃着王妈妈的奶长大后,又是王妈妈陪她去北京度过了一段最为艰难的日子。当面对柯昌汾的粗暴无礼、一直生在礼仪之家的小姐手足无措的时候,是王妈妈挺身而起,站到小姐一边。又是这个没有文化的王妈妈,无法呆在北京而独自回到曲阜之后,还是挂念着自己的“乳儿”。那是饥荒袭击全国的冬季,独自领着四个孩子几乎难以为继的孔德懋,突然接到了来自曲阜偏远农村的王妈妈寄来的钱和她亲自缝的棉衣、棉被、棉鞋。这个孤孤零零的老人,住在偏僻的农村,是忍受着怎样的饥寒,或者竟是舍弃了自己生命的必须,才匀出了这样重于泰山的“雪中之炭”、让“乳儿”度过了生死难关?

    到底还是打听到了,只是她早已不在人间。

7、孔德懋七十四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堪称她晚年最为幸福的事情:终于见到了分别42年的小弟孔德成,那个字“达生”、又字“孑余”的胞弟。

    1990年11月24日下午,在日本友人的安排下,孔德懋女士挤公共汽车,提前赶到日本丽泽大学大讲堂,屏息等待就要应邀前来讲学的小弟。

    她紧张地盯着右前方的门。下午1时10分,当门被打开的刹那,她甚至没有听见讲堂里骤起的掌声,只有急跳的心呼唤着:“是他,是他,是那个照片上千百次端详了又端详的亲人,是那个千百回梦里常常偎依的小弟!”

    当七十一岁的孔德成先生走进讲堂、向学生们一次又一次深深鞠躬后缓步走上讲台,用稔熟的曲阜乡音讲授孔子《论语》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台下后排坐着自己魂牵梦萦的姐姐和外甥。

    从孔德成先生步入讲堂直至2时10分讲毕走进休息室,孔德懋完全沉入在忘我忘时忘物之中,只有饱经忧患的眼睛,透着心魂的全副慈爱,盯着讲台上那个白发皤然的小弟。从他笔直挺括的腰板,从他宏厚的嗓音,从他因掉牙而显得有些瘪的嘴,直至他的每一个手势,每一丝神情,她都渴饮在记忆之中。

    在聆听小弟讲演的这一个小时里,孔德懋女士仿佛度过了半个世纪。小弟讲完了,她还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她向我回忆当时的感受说:“我好像在做一个梦,有一个无法迸发的哽咽堵得心口生疼。”

    眼望着小弟大步走进休息室,她却还是呆在座位上。陪同的金子泰三校长却再也抑不住激动,一边一溜小跑冲进孔德成安坐的休息室,一边急不择言地喊着:“姐姐来了!姐姐来了!”不少人以为是金子泰三的姐姐来了,告诉他:“那就让姐姐进来坐。”当孔德成终于明白是自己的姐姐近在咫尺时,忽地站起来,迫不及待地速迎过去,只说了句:“二姐,你怎么来了?”姐弟俩便跨过42年的岁月,久久地抱哭在一起了。

    小弟强抑哭声,将泪水洒了姐姐一背;姐姐呜呜啕啕,用围巾胡乱抹着拭不尽的热泪。

    久久,姐弟俩只是抱哭。哭声,相机的喀嚓声,交织着,时空凝固了一般静穆。

    2时58分,不得不分手的姐弟仍然依依难舍。姐姐让小弟放心,说每年清明都去曲阜孔林祭扫祖茔;弟弟扶起长跪不起的外甥,嘱咐他“好好孝顺你娘”。

    3时正,孔德成先生和姐姐依偎着,直送姐姐到门外的草坪上。总得分手,姐姐暗暗劝诫自己:“别回头,别回头,回头再也无法走。”劝诫着,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地回头。回头处,小弟正挥着手,让眼泪流淌。

    小弟于去年先她而去。可是她的小弟又分分秒秒没有离开过她。小小的客厅里,一面主墙上就挂着她与小弟在日本丽泽大学相见的大幅照片。另一面主墙上,还是挂着她与小弟、弟媳在台湾的合影,合影的两侧,是她的小弟专门为她书写的对联:风雨一杯酒,江山万里心。在她简朴之至的卧室里,一张简易的铁杆床上,铺着硬的粗竹凉席,而在床头上方的暖气管上,仍是悬挂着大幅的她与小弟的合影。

    逝去的小弟,却没有让自己在孔林陪伴父母。他是害怕惊扰吗?但是不管怎样,她与她的小弟,早已将生命的根须,共同扎在了孔子耕耘过的土地上和风雨也无法销蚀的骨肉亲情里。

8、2009年6月5日,孔德懋女士前往怀柔影视基地,了解电影《孔子》的拍摄情况。众多媒体报道了93岁的孔德懋女士对《孔子》一剧赞不绝口,称许孔子的扮演者周润发“你的眼神非常像孔子”。

    且不说“孔子的眼神”到底是怎样的,倒是孔德懋女士敏锐地提出了一个重大问题,却被人们忽略了。直到我们登门拜访,她还是充满疑惑:“怎么孔子自始至终都坐马车,有没有坐牛车的?圣迹图上十七幅都是孔子坐的牛车。孔子跟随卫灵公出行,当然会坐马车,不然他就跟不上卫灵公。可是孔子周游列国的十四年里,却是坐的牛车呀,如果他坐马车,那一大帮学生能跟得上吗?”

    问题提得尖锐而又漂亮。其实,牛车、马车的问题,还直接关涉着关于孔子的另外一个重大的问题:当年的孔子,到底是坐马车的贵族的孔子,还是驾牛车的平民或曰布衣的孔子?

    孔子是在鲁国做过几年上卿的大官,做官期间也确曾是乘坐的马车。而且他心爱却贫穷的学生颜回去世,同是孔子学生的颜回的父亲,曾请求孔子将自己所乘的马车做成颜回棺材的外套椁而被孔子拒绝。这一拒绝,曾经遭到过后人的诟病,而不理解孔子恰恰是在尊重、疼爱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他理解并赞扬这个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的颜回,他知道如果将古稀之年的老师的马车拆了做成外椁,是会违了颜回简朴、爱师的本意,从而会让自己最优秀的学生的灵魂不得安宁。

    聪明的孔德懋老人,只是摆出了个牛车、马车的具体现象。其实,在她历经一个世纪风雨的心里,是否早已形成一个深刻、热切的结论,或者透过两千五百年的时空,她在与老祖宗的孔子,有着灵犀相通的交流——那个以布衣孔子为主流的孔子,才是历史的孔子真实的孔子,从而才是一个常葆青春的活的孔子。从一个“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的少年孔子,到一个“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的中年孔子,再到一个“仁者爱人”赶着牛车流亡列国十四年的老年的孔子,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布衣的孔子呢?

    出生在中国最大的贵族之家,却在风雨的锻造下让心上蓬勃起普通的平民情结,这该是九十三岁的孔德懋女士最为迷人的本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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